苏黄香缘：苏轼与黄庭坚的赠香往来

苏轼与黄庭坚的赠香往来，核心是元祐元年（1086）前后围绕一枚"江南帐中香"展开的三轮六言诗唱和。 黄庭坚先得香、先起诗，苏轼和以《和黄鲁直烧香二首》，黄庭坚再答《子瞻继和复答二首》。这轮往返不只是文人应酬，它把"鼻观""香严本寂"两个概念推了出来，宋人焚香从此有了哲学层面的说法。

关键要点

• 唱和的起点是一枚江南帐中香（鹅梨帐中香），传为南唐李后主宫中所制，用沉香配鹅梨汁蒸制。
• 黄庭坚自称"香癖"，原话"天资喜文事，如我有香癖"，见《贾天锡惠宝薰乞诗作诗报之》。
• 苏轼名句"不是闻思所及，且令鼻观先参"出自《和黄鲁直烧香二首》，是"鼻观"一词的出处。
• 《香之十德》题作黄庭坚撰，十句四十个字，经一休禅师推介在日本香道中被奉为圭臬；中土文献中晚出，作者归属学界有讨论。
• 黄庭坚晚年贬宜州，在肉铺对面的破屋里"焚香而坐"，把屋子取名"喧寂斋"。

一、元祐元年：一枚帐中香引出三轮唱和

香事唱和发生在元祐年间，两人同在汴京。

第一轮，黄庭坚起头。 他得了别人送的一枚江南帐中香，写了两首六言：

百炼香螺沉水，宝薰近出江南。

一穟黄云绕几，深禅想对同参。

——黄庭坚《有惠江南帐中香者戏答六言二首》其一

"香螺沉水"指甲香（螺类厣甲）与沉水香合和，"宝薰近出江南"点明这是江南所出的名品。"一穟黄云绕几"写香烟一缕在几案上盘绕。

他另有两首同名异题的《有闻帐中香以为熬蝎者戏用前韵二首》，其中两句更狠：

海上有人逐臭，天生鼻孔司南。但印香严本寂，不必丛林遍参。

"香严本寂"是禅宗话头，黄庭坚的意思是：只要一炉好香在座，不必再四处去丛林参访。

第二轮，苏轼接。 他回《和黄鲁直烧香二首》：

四句烧香偈子，随风遍满东南。不是闻思所及，且令鼻观先参。

万卷明窗小字，眼花只有斓斑。一炷烟消火冷，半生身老心闲。

"鼻观"二字是苏轼造的词。眼能观、耳能观，鼻子也能"观"——香不再只供消遣，而是可以"参究"的对象。第二首"一炷烟消火冷，半生身老心闲"，是把香的燃尽和人的半生对写，冷峭得很。

第三轮，黄庭坚再和《子瞻继和复答二首》，留下"一炷烟中得意，九衢尘里偷闲"和"迎笑天香满袖，喜公新赴朝参"。前一句后来进了《香之十德》，成了"尘里偷闲"。

二、他们烧的到底是什么香

这是掌柜最关心的部分——香事不能只谈意境，得落到实物。

那枚引发唱和的"江南帐中香"，后世多称鹅梨帐中香（一作"江南李主帐中香"）。做法见于香谱系统：沉香末与鹅梨汁同蒸，反复蒸到梨汁收干，让沉香借梨汁的清甜果香。这属于合香里的"蒸香"法，不是单品沉香。

几个细节值得记：

• 主料是沉香，辅料是鹅梨汁，一香一果，互相借味；
• 用银器盛、坐水锅上蒸，这是控温的意思——不能用火直接逼；
• 成品用于帐中，也就是卧室帷帐之内，属夜香、寝香，讲究安神不夺眠。

黄庭坚诗里"下帷睡鸭春闲"一句，"睡鸭"是鸭形香炉，"下帷"是放下帐子，正好对上用途。帐中香不是客厅里待客用的，是睡前用的，所以气味要柔、要甜、不能有躁气。这个逻辑今天依然成立：卧室香和书房香本就不该是一个配方。

三、香癖：黄庭坚的自称不是客气

黄庭坚对香的痴迷，比苏轼更外放。他在《贾天锡惠宝薰乞诗作诗报之》里直说：

贾侯怀六韬，家有十二戟。天资喜文事，如我有香癖。

"香癖"这个词，古人里大概只有他这么自称。他还留下《制婴香方帖》——用行草写的一张香方，既是书法名迹，也是香学文献。据研究者梳理，黄庭坚作品中记的香方有《汉宫香诀》《意合香》《意可香》《深静香》《荀令十里香》《小宗香》等数种。

《香之十德》题在他名下，四十个字：

感格鬼神、清净心身、能除污秽、能觉睡眠、静中成友、尘里偷闲、多而不厌、寡而为足、久藏不朽、常用无障。

要说明的是：这篇短笺在中国本土文献中出现较晚，是经日本一休禅师推介后，在日本香道中被奉为圭臬而广为人知的，作者归属在学界仍有讨论。我们引它，标注题名，不敢坐实为山谷亲笔定本。

四、喧寂斋：两人晚景里的一炉香

这轮唱和之后二十年，两人的命运都往南边滑。

苏轼绍圣四年（1097）渡海去儋州。 三年后遇赦北归，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卒于常州。

黄庭坚崇宁二年（1103）二次被贬，落到广西宜州，罪名是"幸灾谤国"。他住的地方是集市上的一间破屋，对面就是肉铺，腥臭熏天，风雨不蔽。

他给这间屋取名"喧寂斋"——外面喧，里面寂。他在《题自书卷后》写：

既设卧榻，焚香而坐，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。

支好床，点上香坐下，正对着西邻杀牛的案板。崇宁四年（1105），黄庭坚卒于此，年六十。

这是中国香史上最有力量的一帧画面。 香在这里不是雅玩，不是身份，是一个人用来守住内心边界的手段。苏轼说的"鼻观"，到黄庭坚这里成了活法。

五、今天的香友能从苏黄身上学什么

三点，都是实操层面的。

1. 香要拿来"参"，不只要拿来闻。 黄庭坚"不必丛林遍参"、苏轼"且令鼻观先参"，说的都是专注。一炉香三十分钟，不看手机、只跟着香气走，这比什么术语训练都管用。
2. 合香有合香的道理。 鹅梨蒸沉香，是用水气、果气去驯化沉香的烈。今天想复现，可以用沉香粉为主、辅以低温慢焙的思路，别一上来就猛火。
3. "静中成友，尘里偷闲"是香的定位。 香是陪你静下来的伴，不是社交场上的道具。先给自己点一炉，再谈香席。

店里备着几款惠安系与星洲系的沉香粉，可用来做电熏练习。想从"闻热闹"进到"闻门道"的香友，欢迎带料到店里免费试，或者拨 400-809-1913 说说你的料子和炉具，掌柜帮你配个温度方案。 相关方法见香道入门。

常见问题

苏轼和黄庭坚的赠香唱和发生在哪一年？

通行的说法是元祐年间、两人同在汴京时，多数学者系于元祐元年（1086）前后，两人初次见面不久。这一组诗往返三轮：黄庭坚起诗，苏轼《和黄鲁直烧香二首》，黄庭坚《子瞻继和复答二首》。具体年份各本文献标注略有出入。

"帐中香"和"帐中衙香"是一回事吗？

不是。帐中香（鹅梨帐中香）是蒸制合香，主料沉香、辅料鹅梨汁，属寝香；《陈氏香谱》里的"开元帏中衙香"（《香乘》改题"杨贵妃帏中衙香"）是另一张香方，配伍更繁，用猛火窨焙之法，属唐代宫廷衙香系统。两者用途相近、配伍不同，别混。

《香之十德》真是黄庭坚写的吗？

题名黄庭坚，但中土文献中晚出，其在香学中的地位主要是通过日本香道的传播确立的（一说经一休禅师推介）。学界对作者归属有不同意见。我们引用时标注"题名黄庭坚撰"，不作定论——这也是本站处理古籍的一贯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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