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良的雨比京城细。
温野出了近铁站，没打伞，把背包换到胸前抱着。包里那只瓷瓶用三层气泡膜裹着，瓶里是兰奢待的母香粉——刘知彊在雨夜里分出来的那一份，说是要"还回它出生的地方"。
正仓院不对外开放的日子，院墙外的游人稀稀拉拉。温野按约定绕到东侧事务所，报了名字。窗口里的职员核对了两遍邮件，指了指廊道尽头："柳生研究员在等你。"
温野愣了一下："姓柳生？"
"柳生静香。"职员头也没抬，"正仓院保存修理所，香料方向。"
走廊很长，木地板被鞋底磨出温润的光。温野走到一半忽然站住——柳生。他想起刘知彊在雨里说的那句话：*柳生先生，你的'大同'是聚。*那个撑断骨黑伞走进雨里的男人，有个妹妹，就守在兰奢待的隔壁。
门开着。一个女人坐在长案后，白手套，镊子，一盏酒精灯。她抬起头，眉眼和柳生静马像得近乎刻意，只是眼神里没有那股要把六块香聚成一团的执念。
"温野先生。"她起身，欠了欠身，"瓶子给我之前，我想先问一句——刘知彊让你带话了吗？"
"没有。"温野把背包放上案，"他只说，香要还回来。"
柳生静香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点了点头，才解开气泡膜。瓷瓶露出来的那一刻，她戴着手套的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，像医生碰到旧伤疤。
"我哥哥小时候，"她一边开瓶一边说，语气平常得像聊天气，"在我们家仓库里翻出一册旧账。他说那是柳生家九百年的使命——把散掉的香聚回去，聚齐那天，天下大同。我爷爷信，我爸爸信，他信得最狠。"
"你不信。"
"我信我导师的话。"她取了极小一撮香粉，置于云母片上，凑近酒精灯，"她说，正仓院守了一千两百年的，不是香，是**记录**。谁给的，哪年给的，为什么给。香会坏，记录不会。"
青烟起，极细，直直往上走。凉意先漫出来，然后是蜜，然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。温野在香行混了这么多年，头一次在岛上闻到和母香一模一样的底子。
"同源。"柳生静香掐了灯，"你们京城那块紫奢待，和正仓院这本账上写的'唐物沉香'，是同一棵树的两个枝。"
她转身从柜里抱出一册蓝布函套的旧账，翻开其中一页，推到温野面前。纸已黄脆，墨迹却清楚：
**"南宋淳祐二年，泉舶刘纲，献沈香一片，云母匣盛。自言其家世守六香，恐乱世失其名，分藏四方，留此为记。"**
温野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，不敢碰。
"刘纲。"他念出声。
"九百年前，刘家的人到过奈良。"柳生静香说，"他们不是没想过聚。是到了这里，看了这本账，才决定继续散。"
她翻到下一页。那页只有一行小字，墨色比别处深，像蘸着别的东西写的：
**"聚则同名，散则各芳。第七囊勿寻。"**
"第七囊？"温野抬头。
柳生静香没答。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扁盒，打开——里面是一片压得极平整的深色物事，纹理细密，边缘带着烧灼过的弧度，像从什么器物的底部揭下来的。
"香灰笺。"她说，"明治年间修理兰奢待外箱时，从箱底取下来的。老一辈把它叫'第七香'——不是香，是六香聚烧过一次的证据。"
温野的呼吸慢了半拍。*聚则同名。*九百年前那一炉，到底烧的是香，还是烧出了别的东西？
"我哥哥不知道这个。"柳生静香把香灰笺重新盖好，"他找的是聚的方法。有人找的，是聚过一次的痕迹。"
"有人？"
"三个月前，院里收到一封 unsigned 的借阅申请，指名要看这本账。"她把蓝布函套合上，动作很轻，"申请机构的名字，你在新闻里见过——就是这次想要'回购'兰奢待海外藏品的那个基金会。他们被拒了。然后，我哥哥去了中国。"
窗外，雨还是那么细，落在正仓院的白砂地上，无声无息。温野忽然想起京城那个雨夜的最后一幕：刘知彊把快递单折好塞进口袋，白奢待去台北。
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上两条未读，一条是王琯姝今早发来的——"紫奢待安好，勿念。"另一条是快递平台的签收提醒，凌晨三点十七分：
**【您的包裹已签收】收件人：代收。签收地址：台北·迪化街。**
温野盯着"代收"两个字，慢慢把手机扣在案上。
"柳生研究员，"他说，"回程的机票，能不能改签晚一点？"
柳生静香看着他的脸，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院内的借阅卡，推了过来。
"香在人在，"她说，"账也在。从今天起，你借阅。"
*（第二部·卷七 完）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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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**下章预告 · 卷八《迪化街的代收人》**：白奢待在台北被"代收"，签收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王琯姝的紫奢待夜里无火自温。屈怀沙在楚简里读出"第七"二字的另一半。而刘知彊翻开父亲血账的最末一页，发现"散干净"三个字下面，还有一层压痕——是一行被刮掉的小字。
> **作者手记 · 读这篇你会懂**：兰奢待（黄熟香）为正仓院真实藏品，天平胜宝八岁（756 年）由光明皇后献纳东大寺，名称三字中历来传隐"東大寺"三字（蘭含"東"、奢含"大"、待含"寺"），史上足利义满、织田信长等曾获截取。正仓院以"献物帐"记录每一件藏品的来历，一千二百余年不断——这正是文中"守的不是香，是记录"的出处。沉香鉴别讲"同源可证"：同一母树的香材，其倍半萜与色酮类特征成分图谱可互为佐证，是鉴定学上的重要依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