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言真正懂香，是从一块"会软的木头"开始的。
接手铺子第三周，周伯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个小锦盒，掀开，里头躺着指甲盖大的一块绿。不是绿，是墨绿里泛着油光，像冻住的春天。
"摸。"周伯说。
沈知言指尖刚碰上去，便疑心自己看错了——那木头的边缘，竟微微陷进指腹，像碰到了上好的膏脂。
"这是棋楠，"周伯把锦盒往他眼前推，"沉香里的王。普通沉香是硬的，棋楠是软的，行里叫'软丝'。你用指甲掐一道，它会回弹，留下油痕。"
"奇楠还是棋楠？"沈知言问。
"都写，发音一样。老辈写'奇'，岭南写'棋'。"周伯不在意这个，"你只记一样：真棋楠生闻就凉，像含了片薄荷叶，凉气是往脑门里钻的，不是香水那种扑脸的香。这是它'凉、甜、透'三字里的头一个。"
沈知言把那块棋楠凑近鼻尖。凉意果然先至，接着是一缕蜜甜，尾韵里竟有一点花香，若隐若现，像隔着纱窗闻院子里的玉兰。他忽然懂了父亲为什么宁愿守着一间小铺子，也不肯去做来钱快的生意——原来这世上有一种香，是要用鼻子去"读"的。
"那怎么辨真假？"他问。
周伯竖起三根指头："看、闻、烧。"
"看，看油脂线。真香的油脂是树自己顺着伤口长的，线走得自然，有深有浅，像水流过的痕迹。泡油货的'油'是外面吃进去的，均匀得假，刮开一道，里头是惨白的木头。"
"闻，闻层次。天然沉香前中后调分明，凉、甜、药、木，一层层出来。化工香精是一股脑儿糊上来，闻久了头疼。"
"烧，最实在。取一点碎料，打火机燎一下。真香烟是青白的、直上的，味道清润；假香烟发黄打卷，一股子胶味。老话说'烧香辨真伪'，烧字最狠。"
沈知言把这"看闻烧"三宝默念了一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翻出前些天在网上看到的那串"九块九沉水手串"，递给周伯。
周伯只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笑了："沉水？你放手心，它自己往下沉才是沉水。这串轻飘飘的，是加重的——里头灌了铅，不然白木哪沉得下去。"
"灌铅？"
"套路多着呢。"周伯把串子丢回柜台，"注油、压缩、画线、拼接，六样作假的手艺，这几年我见全了。最损的是'压缩沉'——把白木碎料用模具压成块，再泡油，看着比真的还像真的。"
那天夜里，沈知言失眠了。他翻出父亲留下的账本，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簪花小字："香之道，不在贵贱，在一诚。诚于木，诚于人。"墨迹被岁月洇开，像一滴没擦净的泪。
他想起白天周伯说的话——市面上九成是假货。如果连沈氏这样的老铺子都要靠一个老人凭鼻子守门，那满街拿着手机下单的年轻人，该去信谁？
第二天，他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新木牌，自己用刻刀歪歪扭扭凿了四个字：**只卖真香**。
周伯看见，背着手绕了两圈，没说话，末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像是笑。
风从珠江口吹进来，带着咸腥的水汽。沈知言站在柜台后，第一次觉得这间老铺子，未必守不住。
*（第二章 完）*
> **作者手记 · 读这篇你会懂**：奇楠（棋楠）是沉香中的顶级，因含特殊成分而呈"软丝"，指甲可掐出油痕，生闻凉、甜、透，凉气透脑。鉴别沉香行家有三法——**看**油脂线是否自然、**闻**层次是否分明、**烧**烟色与气味是否清润；假货常见泡油、注油、压缩、灌铅加重等手法。下章，沈知言将第一次踏上收香之路，走进真正的雨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