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有位客人在铺子里问我：一炷香到底是多长？
我说这个有讲究，得从一千年多以前说起。他就坐下了。
翻了《陈氏香谱》卷二，里面有一段专门讲用香计时的事。原文写得很清楚——熙宁年间，婺睦两州闹旱灾，泉井枯了，老百姓用水紧张。有位官员仿照前人的漏刻做法，在鼓角楼上做了一套「百刻香印」，用烧香来对时。
「始作百刻香印以准昏晓」——《陈氏香谱》卷二原话。
### 一副刻在木头上的钟
百刻香印的形制，原文写得很细：
「百刻香印以坚木为之，山梨为上樟楠次之，其原一寸二分外经一尺一寸中心经一寸无馀，用有文处分十二界回曲……每刻长一寸四分，凡一百刻通长二百四十寸。每时率二尺。」
拆开讲：拿硬木雕一个盘出来，木料以山梨为上，樟、楠次之。底子一寸二分，外围一尺一寸。上面刻出十二界的回曲纹路，刻度是按每刻一寸四分排的，一百刻通长二百四十寸。每过一个时辰，烧掉二尺。
也就是说，这套东西的工作原理很简单：香灰顺着刻好的沟槽往前爬，爬到哪一格，就是现在哪个时辰。
### 最让人意外的是它的配方
按常理，用什么好料不过分。但这一段原文写着：
「百刻香若以常香则无准，今用野苏松球二味相和令匀贮于新陶器内旋用。野苏即荏叶也……松球即枯松花也……」
野苏就是荏叶，松球就是枯松花。两味都是顶顶普通的料。
沉香，一个字都没提。
而且还专门交代了为什么不用：「百刻香若以常香则无准」——用普通的香，刻度就不准了。要准，就得用这两味。
这句话值得多想一层。计时这件事，怕的不是香不够好，是烧起来不匀。油脂多的香燃烧时反而快慢不定，好料在这件事上成了干扰项。这跟我们今天挑线香的思路正好相反：现在买香，大家先看香韵、再看料，最后才看它能烧多久。
宋人倒过来——计时用的香，先要它稳。
### 一炷香，是十四分钟
刻度的算法写在同一卷里：「每刻长一寸四分，凡一百刻通长二百四十寸。」
宋代一昼夜分一百刻，这是当时的计时法。这么一算：
一炷香 ≈ 一刻 ≈ 一昼夜的百分之一 ≈ 十四分钟。
这个数字，比很多人以为的短得多。
同一卷里还有一层讲究，叫「五夜印刻」，按节气换用长短不同的印：「上印最长，自小雪后大雪冬至小寒后单用……末印最短，自芒种前及夏至小暑后单用。」冬至那阵子昼短夜长，用长的；芒种那阵子反过来，用短的。
刻度跟着节气变——这套计时器，比今天的电子表多考虑了半分人情。
### 今天点一支，多久算一炷
说到这儿就得回到我们自己的柜台。
我们柜上的线香，标签上一般印「21 厘米」，也印一个燃烧时长。这个数各家的说法并不一样，我看过几种：有的写 30 分钟，有的写 40 到 45 分钟，还有的写「每厘米约 8 至 10 分钟」——后者要是按 21 厘米算，将近三个小时。
所以标签上的分钟数，只能当参考。它没写直径、没写松紧、没写有没有风，写了也未必是实测。
前两天我自己点了一支试：21 厘米，标签写 40 到 45 分钟，我掐表测出来 38 分钟。差得不多，但那是这一支，不是所有支。
你现在能做的：家里有香的，点一支，掐表记一下烧完多少分钟，再量一下这支有多长。两个数一除，你就有自己的尺子了——每厘米几分钟。下回看别的牌子，标签上写多少，你心里就有底。
顺便说一句，一炷香这个说法本身不坏。它原本是个刻度单位，只是后来被用得越来越随意。把一个模糊的词，还给它原来的技术含义——这大概是一千年前那套刻度，比今天一个标签更值得记的地方。
### 一点说明
文里引的《陈氏香谱》原文，我核过三个来源（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、维基文库四库全书本、新都网），逐字比对一致。宋熙宁年间那套香印的做法，见于卷二「五香夜刻〈宣州石刻〉」一节，熙宁甲寅岁（1071）二月，谏议大夫知宣城郡沈立题记。
至于我为什么愿意在一块招牌下讲这些——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这块招牌出自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一块香药铺招牌，招牌上的八个字在画里挂了近千年。招牌上的年份是画里的年份，铺子有多久，得看我们自己。 这句话我们一直放在这儿，也一直照着做。
想看看我们柜上在卖的线香和香粉，链接在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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