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夜
昨夜那盏灯他没关。今早一开门,柜台上的灰比昨天厚了一层,香灰凉透了。外头天阴,巷子里没什么人,只有扫地的大姐把垃圾往桶里扫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先想的是那个老太太。
昨天那一屋人里,最边上站着个老太太,手里攥着个小纸包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他余光扫到过,纸包缝里透出一丝不该有的咸味,和满屋的香都不对。人散了,她也在人堆里散了。他今早特意来得早,想在巷口那片早市上碰碰,有没有人认得那么个人。
卖早点的说没注意。修表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这条街天天人多,谁记得住谁。他问到第三家,卖干果的媳妇子想了想,说好像是住后街的,具体哪院不知道,好些年没见她来过了。
这种事他本该放下。可那丝咸味他忘不掉,明明只闻了一下。
他今天得把昨天的场子找回来。直播间那一场,他赢了,也把整条街得罪了。同行怕他,比怕假货更怕——一个能当着几千人拆穿做旧的人,以后谁还敢让他看货。他得让人看见,他还是这门里的,不是来砸场子的。
他先去了老陈那里。
老陈开门看见是他,脸一垮,手里的门往里让了半寸,又推回来。"寄奴,不是哥不帮你。你昨天那事,群里都传遍了。上头打了招呼,这段时间谁跟你走得太近,下家的货就绕开谁。"
门当着面关上。
他又去了老周家。老周从前给他供生料,海南来的拆块,价钱公道。老周在院里晾木头,看见他,把正在翻的料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"寄奴,你那批料,我不敢给了。不是钱的事。昨儿夜里有人给我打过招呼,说你这儿的水太深,沾上不好脱身。"
"什么水?"他问。
老周不答,把料往屋里收。"你自个儿想去。"
他又去了两家,一家比一家远。一家说进货的渠道断了,一家干脆说最近不收生料。没有人明说为什么,但每一家的门都只开一条缝。
他站在巷口,太阳往西斜。这条街他从小跑到大,哪家柜台的木头被虫蛀过他都认得,现在一家一家把他挡在外头。从前他来拿货,哪家不递根烟、让进里屋坐。今天连烟都没人递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老马,跟他做过三年生意的老客,约好的下周看一串老山檀,消息改了口:老刘,最近风声紧,那串我先缓两天。后面没下文。他盯着那行字。缓两天,就是没有那天。老马这种人,不是怕他,是怕跟着他一起被这条街划出去。
二房东前天撂下的限期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人没来,电话来过两次,一次比一次短,最后一次只说了一句:想清楚。
回到铺子,隔壁柜台的瘦高个探出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"刘家这小子,胆子够大。可你那块招牌蹭《清明上河图》蹭得倒是熟——图上挂了快一千年,你挂出去才几天,就敢说自己是上色沉檀拣香。"
旁边两个同行听见,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够他听清。
他后来在巷尾看见那两个笑的人,低头咬耳朵,见他过来,话停了,各自走开。
那块招牌在行里不是荣耀,是笑话。他昨天才信自己赢了一局,今天就有人用它当理由,把他从这门手艺里往外推。从这行里往外推,比不让他看货更狠——看货的生意,是他这间铺子半个月的房租。
他没接话。接话就输了,不接话也输了,横竖这一句他咽了下去。
他把柜台擦了一遍,从里到外。从前这时候,柜台上该坐着人。现在只有他用布擦着空木头。
一整天,柜台前没人探头问价。
午后倒真来过一个。是个生脸,在门口站了会儿,手里的串举起来又放下,像是拿不定主意。他刚要起身迎,那人回头看了眼巷子两头,把串塞回兜里,走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在这条街上跟他看。
两个老伙计是傍黑来递的辞呈。
年长那个把围裙叠好,放在柜台上。"寄奴,不是不跟你。上个月工钱拖了半个月,这个月怕是更没着落。我闺女秋天要嫁,我得找个稳当的活。"
年轻的那个不说话,把钥匙搁在围裙旁边,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柜台上多两件东西:一条叠好的围裙,一把钥匙。人少两个。围裙还叠着,没动——那是年长那个的习惯,每次收工都叠。现在叠好放在柜台上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。
他坐在空柜台后面,把那点零钱数了一遍。够明天一顿饭,不够这个月。
他坐着,灯没开。外头天黑透了,这条街一家一家熄灯,最后只剩他这盏还亮着。隔壁那盏也灭了,整条街黑下来,只有他还亮着,像个没赶上熄灯的人。
夜里他锁了门回去。后半夜被电话吵醒,派出所说铺子门让人撬了。
他赶回去,卷帘门被撬开一道缝,锁歪在一边,锁芯里还卡着半截被别断的铁丝。手电照进去,货柜没动,一排一排都在原处。钱箱没动,抽屉里的零钱还在。什么都还在,像是有人进来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拿,又走了。
他蹲下来看那道撬痕。别铁丝的手法不新不旧,不是头回干,也不是生手。卷帘门的锁是明锁,会撬的人半分钟够。可这人撬开了,没拿钱,没拿货,只把一张纸条塞进箱底。箱底那层他平时不翻,装些旧账本和父亲留下的零碎。纸条压在账本底下,不翻找不到。
除了箱底多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旧宣纸,边角发毛,墨色比现今的纸深。上面写着几行,字迹是他父亲的——他认得那一手字,横平竖直,撇捺收得很紧,是他从小照着描的。
第一行写:五件残物,散在五处,下落各另。
第二行写:第一件在京城旧宅故物里,不必远寻。
第三行写:第二件随船走,下水的年头比人都老。
第四行写:第三件在庙里,香火养着,动不得。
再往下两行,是一句他看不懂的话。不是行里的黑话,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句口诀,字都认得,连起来不知道讲什么。他只读懂了其中三个字:下、水、年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第一遍当成黑话,第二遍当成口诀,第三遍才承认,它既不是黑话也不是口诀,是另一种他没接触过的东西。父亲写过,他没收过,说明父亲那一半的手艺,他从来没真正接过来。
落款是一个日期。
他翻出手机,对了一遍父亲失踪那天——是同一天。
那天父亲出门前,在柜台上放下了这张纸条。人就没了。半年。
他捏着纸条,指头有点抖。不是怕,是说不清的一种东西:父亲在下头写的,他一个字也接不上。五件残物,他连一件都没见过。父亲失踪前在找的,和昨天有人堵门要他看的,好像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头。
他想起昨天直播里那串十八子。赵哥说批发市场上拿的,他当场证明是回炉货。可父亲纸条上写"随船走",随的是哪条船,下的又是哪片水——他一个字答不上。父亲找了一辈子,他接手半天,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的:最后一个能看懂的人,在城南老茶市,姓毕。
天快亮,他去了城南老茶市。
茶市还没全开,门口的灯还亮着,照着一地水和茶叶梗。姓毕的铺子门板卸了一半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门口拣茶梗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老人开完门,才进去,把纸条递过去,指着那两句看不懂的行话。
老人戴老花镜,看了很久。
"这两句,"老人说,"你爸也问过。"
刘寄奴等着下文。
老人把纸条还给他。"你爸也问过这句话,问完第二天人没了。"
屋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开了,汽声很细。
"现在还有一个人在找。"老人说,没抬头,"比你早,比你父亲也早。你别问是谁。"
刘寄奴把纸条收好。老人低下头,继续拣他的茶梗,像刚才那几句话,跟他没关系。
他出了茶市,天全白了。纸条在他口袋里,比来时重。父亲问过的那句话,他现在也问了。父亲第二天没了,他不知道自己第几天。
门外的天,白了一半。